2026年2月23日,南京埃斯顿自动化股份有限公司(A股:002747.SZ;港股拟挂牌:2715.HK)正式通过港交所聆讯,启动全球发售,拟发行9678万股H股,发行价区间15.36-17港元,预计3月9日挂牌交易,有望成为国内首家实现A+H两地上市的工业机器人企业。
《新财闻》获悉,作为2025年上半年国内工业机器人出货量首超外资品牌的“国产一哥”,埃斯顿本应凭借国产化替代与全球化布局的双重故事,成为港股市场的硬核制造标的。
然而从2025年6月首次递表、申请失效,到2026年1月再度递表、冲刺上市,埃斯顿的港股IPO之路始终被质疑声包围:2024年巨亏超8亿元、资产负债率突破80%、短期偿债压力高悬、商誉减值风险隐现、客户集中度急剧攀升、并购整合效果存疑、募资用于偿债的“纾困”属性大于战略布局。
一边是国产机器人龙头的光环,一边是财务基本面的紧绷;一边是全球化扩张的野心,一边是盈利稳定性的脆弱,埃斯顿港股IPO遭遇质疑的背后,是国产工业机器人企业高速扩张与财务安全、规模增长与盈利质量、资本诉求与经营根基之间的深层矛盾。
二次递表闯关,A+H布局背后的急迫性
埃斯顿成立于1993年,2015年在深交所上市,深耕工业自动化与工业机器人领域三十余年,通过内生研发+外延并购构建了从控制器、伺服系统、减速器到机器人本体、智能制造系统的全产业链布局。
公司先后收购德国Prex、英国Trio Motion、德国Carl Cloos、扬州曙光等境内外企业,快速补齐运动控制、焊接机器人、重型机器人等领域短板,2025年上半年以10.5%的国内市场份额,成为首家超越外资品牌登顶中国工业机器人市场的国产品牌。
2025年6月27日,埃斯顿首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华泰国际担任独家保荐人,正式启动A+H布局;但因市场环境、财务整改等因素,申请材料于2025年12月到期失效,首次闯关折戟。2026年1月15日,公司火速更新招股书,重启港股IPO进程,历经1个月审核便通过聆讯,2月27日正式开启招股,全程节奏紧凑,凸显出公司登陆港股的急迫性。
此次港股IPO,埃斯顿计划全球发售9678万股H股,香港发售占比10%,国际发售占比90%,另设15%超额配股权,按发行价中位数计算,预计募资约15.7亿港元。募资用途明确分为六大方向:扩充全球产能、产业链战略投资与收购、下一代机器人技术研发、全球服务能力提升、部分偿还银行贷款、补充营运资金,其中“偿还贷款”直接指向公司的财务压力,成为市场质疑的核心切入点。
埃斯顿将港股上市的核心动因归结为全球化战略布局:借助港股国际资本平台,提升海外品牌影响力,支撑波兰生产基地等全球产能扩张,深化欧洲、北美等海外市场布局,与“四大家族”(发那科、ABB、安川、库卡)展开全球竞争。
但市场普遍认为,其上市背后更直接的动因是缓解财务危机、优化资本结构:2024年巨亏、高负债、现金流紧绷,债权融资空间基本关闭,只能通过股权融资“补血”,港股成为唯一选择。
从A股到港股,埃斯顿的资本布局看似是龙头企业的全球化进阶,实则是经营扩张与财务压力倒逼下的被动选择,这也为其IPO备受质疑埋下了伏笔。
业绩“大起大落”,盈利稳定性与真实性遭拷问
业绩波动是埃斯顿港股IPO最直观的争议点,报告期内(2022-2024年、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营收、净利润呈现“过山车”走势,2024年更是出现上市十年首次巨亏,即便2025年前三季度扭亏,盈利规模也极为微薄,盈利稳定性与可持续性遭到市场全面质疑。
报告期内,埃斯顿营收分别为38.82亿元、46.48亿元、40.09亿元、38.04亿元,呈现“增长-下滑-小幅回升”的走势:2023年依托行业高景气实现19.7%的增长,2024年受全球经济放缓、下游工程机械、传统汽车、光伏等行业资本开支收缩影响,营收同比下滑13.7%,2025年前三季度虽同比增长12.9%,但尚未恢复至2023年同期水平。
作为国产机器人龙头,营收大幅波动暴露两大问题:一是行业周期依赖度极高,下游制造业资本开支波动直接传导至公司业绩,抗风险能力不足;二是业务结构单一,工业机器人及智能制造系统收入占比超75%,自动化核心部件业务增长乏力,未形成多元化收入支撑。
净利润表现更令市场震惊:2022年归母净利润1.84亿元,2023年下滑至1.34亿元,2024年直接转亏8.18亿元,同比暴跌710%;2025年前三季度勉强扭亏,归母净利润仅2537.2万元,盈利规模与营收规模严重不匹配。
对于巨亏,埃斯顿解释为三大因素:一是营收与毛利率双降,毛利额收缩;二是对Prex、Trio Motion、Carl Cloos、扬州曙光四家子公司计提商誉及无形资产减值3.605亿元;三是研发、销售、管理等营运开支持续增加。
但市场质疑远未消除:2025年冲刺港股IPO前夕,集中计提大额减值,是否为“洗大澡”,为上市后业绩增长腾挪空间?多年跨境并购耗资数十亿,却在2024年集中爆雷减值,证明并购整合能力不足,外延扩张战略失败;2025年前三季度扭亏依赖资产出售(出售扬州曙光股权)与减值冲回,主营业务盈利能力未根本改善,扣非净利润仍处低位。
报告期内,埃斯顿毛利率从2022年的32.9%降至2023年31.3%、2024年28.3%,2025年前三季度仅28.2%,连续三年下滑,累计降幅近5个百分点。
毛利率下滑的背后,是行业低价竞争与自身成本控制失效的双重压力:国内机器人企业扎堆内卷,价格战导致产品定价承压;核心原材料成本波动、低毛利系统集成订单占比提升、海外子公司运营成本高企,进一步压缩利润空间。
作为号称“全产业链自研、核心部件自主化率超85%”的龙头企业,毛利率持续低于行业优质水平,核心技术壁垒的“含金量”遭到市场质疑。
报告期内,埃斯顿销售、管理、研发、财务费用率合计常年维持在28%左右,与毛利率基本持平,意味着毛利几乎被费用全部吞噬。
其中,埃斯顿研发费用逐年增长,2022-2024年分别为3.08亿元、3.89亿元、4.42亿元,研发费用率超10%,看似符合科技企业定位,但研发投入产出比极低:核心技术与外资仍有差距,高端市场份额不足,研发成果未转化为盈利优势,反而成为利润拖累。
财务结构严重失衡,高负债与现金流危机悬顶
如果说业绩波动是“明伤”,那么高负债、低偿债能力、紧绷的现金流就是埃斯顿IPO的“暗病”,也是市场质疑其“上市纾困”的核心依据。报告期内,公司财务结构持续恶化,短期偿债压力触及警戒线,资产负债率远超同行,财务风险急剧攀升。
截至2025年9月末,埃斯顿总资产101.33亿元,总负债81.50亿元,资产负债率高达80.54%,较2022年的69.1%、2023年的72.3%、2024年的82.38%持续攀升,远超工业机器人行业30%-50%的平均资产负债率水平,几乎达到行业警戒线的两倍。
高负债的结构以短期债务为主:截至2025年9月末,公司短期银行借款28.12亿元,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合计超63亿元,而账面货币资金仅11.22亿元,资金缺口超50亿元,短期偿债资金完全无法覆盖。流动比率0.97、速动比率0.73,均低于1的安全线,意味着公司流动资产不足以偿还短期债务,资金链随时面临断裂风险。
多年跨境并购让埃斯顿积累了巨额商誉,截至2025年9月末,公司商誉账面价值仍达10.45亿元,占净资产比例超50%。其中,德国Carl Cloos一家公司商誉就达8.57亿元,占总商誉的82%,而该子公司2024年已出现业绩下滑,触发部分减值。
市场担忧若海外子公司未来业绩不及预期,或行业持续低迷,公司将再次计提大额商誉减值,导致业绩再度亏损,港股上市后股价将面临巨大冲击。巨额商誉不仅侵蚀资产质量,更证明公司此前的并购战略存在严重误判,外延扩张未带来协同效应,反而埋下财务隐患。
此外,埃斯顿存货积压严重,跌价风险攀升。报告期内,公司存货周转天数从138天增至194天,2025年前三季度仍达158天,存货账面价值常年维持在20亿元以上,存货跌价准备从2022年5807万元增至2024年1.13亿元,2025年前三季度已计提1.05亿元,大量资金被存货占用,运营效率低下。
应收账款高企,回款能力薄弱:2025年前三季度应收账款周转天数达180天,远超行业平均水平,超期应收账款规模持续增长,坏账风险急剧上升。公司营收规模大,但回款周期长,经营现金流无法有效支撑,形成“有收入、无现金”的尴尬局面。
埃斯顿在招股书中明确表示,募资将部分用于偿还现有贷款,直接承认上市的核心目的之一是缓解债务压力。一边是A股上市企业,一边是港股紧急募资偿债,市场普遍质疑:公司将港股IPO当作“补血工具”,而非真正用于全球化研发与产能扩张,纾困属性大于战略属性,投资者利益难以保障。
更值得关注的是,公司2025年出售扬州曙光等非核心资产,回笼资金仅能缓解短期压力,根本无法解决高负债问题,港股募资成为唯一的“救命稻草”,这种被动上市的姿态,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疑虑。
经营隐忧凸显,客户、供应链与并购三重风险
除财务问题外,埃斯顿的经营模式也存在重大短板,客户集中度飙升、供应链依赖、并购整合失效、海外业务承压等问题交织,持续经营能力遭到严峻挑战,成为IPO审核与市场投资的核心顾虑。
报告期内,埃斯顿前五大客户收入占比从2022年的16.4%飙升至2025年前三季度的37.2%,增幅达126.8%;最大客户收入占比从5.5%激增至18%,前两大客户合计贡献收入31.4%,客户集中风险呈爆发式增长。
工业机器人行业客户分散是行业惯例,头部企业均通过多元化客户结构降低风险,而埃斯顿客户集中度逆势攀升,暴露三大问题:一是新客户拓展能力不足,只能依赖少数大客户支撑营收;二是议价能力弱化,大客户压价导致毛利率下滑;三是业绩稳定性极差,若大客户调整采购策略、订单下滑,公司业绩将直接断崖式下跌。
此外,公司核心客户集中于光伏、动力电池、工程机械等周期性行业,下游行业波动直接传导至公司,抗周期能力极弱,进一步加剧经营风险。
埃斯顿的成长史就是一部并购史,通过十余年跨境并购,搭建了全球化业务布局,但并购整合效果远不及预期,最终在2024年以大额减值反噬业绩,成为市场质疑的焦点。其德国Prex、英国Trio Motion等核心并购标的,2024年业绩大幅下滑,不得不计提减值。
并购初衷是补齐技术、市场短板,但核心技术仍未超越外资,海外市场收入占比长期维持在30%左右,未实现全球化突破。跨境子公司文化、管理、运营融合困难,管理费用、财务费用持续增加,成为盈利拖累。
而市场质疑埃斯顿依靠并购堆砌规模,而非内生技术成长,这种“虚胖式”增长不可持续,港股上市后若无法解决整合难题,业绩仍将持续承压。
埃斯顿一直强调全球化布局,境外收入占比常年维持在30%左右,但海外业务面临多重压力:一是欧美市场贸易壁垒、地缘政治风险加剧,波兰生产基地投产后能否实现盈利存疑;二是海外子公司盈利能力薄弱,成为业绩负担;三是全球竞争中,技术、品牌、渠道仍处于劣势,全球化扩张仅停留在表面,未形成核心竞争力。
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埃斯顿工业机器人产能利用率82.8%,自动化核心部件产能利用率81.8%,均未实现满产,现有产能仍有富余。在此背景下,公司仍计划将募资用于全球产能扩张,建设波兰新工厂,被市场质疑盲目扩产、加剧产能过剩,未来产能利用率将进一步下滑,资产效率持续降低。
A+H治理合规性遭考验,龙头光环能否支撑高估值?
作为即将实现A+H两地上市的企业,埃斯顿的公司治理、股权结构、信息披露等方面存在明显短板,实控人一股独大、股权质押、信披质量、内控合规等问题,不符合两地上市的治理要求,成为市场质疑的重要维度。
截至招股书披露日,埃斯顿实控人吴波夫妇及家族成员,通过直接持股与南京派雷斯特科技有限公司间接控制,合计持有公司42.15%的表决权,形成绝对控股格局。董事会中,执行董事占比超六成,独立董事难以发挥制衡作用,公司经营决策、财务核算、战略布局完全由实控人掌控,形成“一言堂”治理模式。
这种治理结构下,大股东资金占用、关联交易非公允、利益输送等风险极易发生,中小投资者利益难以保障,不符合港股市场对上市公司治理的规范要求。
实控人通过南京派雷斯特质押公司1100万股A股股份,用于为子公司提供融资担保,虽公司称“不会导致控制权变更、无平仓风险”,但股权质押本身暴露实控人资金紧张问题,若公司股价波动、质押率上升,将引发股权稳定性风险,进而影响公司经营与资本市场信心。
从A股到港股,埃斯顿信息披露存在多处瑕疵:并购标的财务数据披露不完整、研发投入资本化口径模糊、客户与供应商信息披露简略、港股招股书与A股财报数据存在细微差异;内控方面,应收账款管理、存货管控、减值计提等环节存在漏洞,财务内控有效性不足,冲刺IPO期间仍出现财务数据调整,合规意识淡薄。
港股与A股在上市规则、信息披露、公司治理、投资者保护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埃斯顿已向港交所申请多项豁免(如执行董事常居香港、公司秘书资格等),虽获得批准,但也暴露公司在港股合规适配方面的不足。未来如何同时满足两地监管要求,避免合规风险,成为公司上市后的重大考验。
此次,埃斯顿港股IPO发行价区间15.36-17港元,按发行后股本计算,上市市值约40-42亿港元,结合2025年前三季度业绩,市盈率超130倍,远高于港股工业机器人行业平均估值水平。
港股市场以机构投资者为主,注重盈利稳定性、现金流与财务安全,而埃斯顿2024年巨亏、2025年前三季度盈利微薄、资产负债率畸高,基本面完全不支撑高估值。其估值溢价仅来自“国产机器人龙头”“A+H上市”“国产化替代”的概念,而非真实的盈利能力与成长质量,估值泡沫风险极大。
国内工业机器人行业竞争白热化,汇川技术、新松机器人等紧追不舍,外资品牌降价反扑,比亚迪、宁德时代等下游企业自研机器人,行业毛利率持续下滑,盈利空间不断压缩。埃斯顿虽为国内出货量第一,但高端市场份额不足、技术差距仍存,未来成长空间受限,估值天花板清晰,难以获得港股机构投资者的长期认可。
截至2026年2月27日,埃斯顿A股市值约207亿元人民币,对应港股募资后市值约40亿港元,H股估值较A股折价超60%,大幅折价将拖累A股股价,引发两地股价联动下跌风险,损害现有A股股东利益,这也是市场质疑其港股IPO的重要原因。
3月9日,埃斯顿将登陆港交所,成为国内首家A+H工业机器人企业,头顶“国产龙头”“国产化替代先锋”的光环,这场资本闯关看似即将圆满落幕。但光环之下,巨亏的业绩、畸高的负债、悬顶的商誉、集中的客户、失衡的治理等争议并未消失,而将随着上市成为市场持续拷问的焦点。《新财闻》将持续关注后续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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