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8日,数说故事人工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数说故事)正式向港交所主板递交IPO申请,中信建投国际担任独家保荐人。
《新财闻网》获悉,就在递表前两天的6月16日,公司刚刚宣布完成亿元级Pre-IPO战略融资,投后估值飙升至50亿元人民币。作为国内企业级大模型驱动的商业增长市场排名第三的原生AI企业,数说故事头顶"雷军系资本加持""垂直大模型第一梯队"等多重光环,迅速成为港股AI新股赛道的热门标的。
然而,热度之下争议如影随形。招股书披露的财务数据、股权运作、合规风险等多重问题相继暴露:持续亏损与营收高增长形成强烈反差,毛利率连续三年单边下滑,8.66亿元优先股赎回权债务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递表前突击融资推高估值的合理性存疑,股东层面更出现"低卖高买"的诡异操作。
当资本市场对AI企业的估值逻辑逐渐从"故事叙事"转向"盈利兑现",数说故事这场仓促奔赴的IPO,究竟是技术成长的资本化里程碑,还是资本退出的倒计时?
增收不增利背后的三重结构性隐忧
数说故事成立于2015年,公司早期定位为一站式大数据及AI智能应用提供商,2021年起顺为资本、小米集团连续加注后,逐步强化"原生AI科技公司"标签,将自身定义为"企业增长AI应用产品及解决方案提供商"。
从业务架构看,数说故事构建了"底层数据基础设施—垂直大模型,多智能体系统—商业应用"四层技术栈:底层是日均处理海量多模态异构数据的数据底座;中间层为自研的SocialGPT垂直领域大模型与EnlightAI多智能体系统;上层则落地为洞察、营销、销售三大商业场景解决方案。
根据灼识咨询数据,按2025年营收计算,数说故事在中国企业级大模型驱动的商业增长市场中排名第三,市场份额为5.8%。这一行业地位也成为公司招股书中反复强调的核心卖点。但值得注意的是,"企业级大模型驱动的商业增长市场"本身是一个高度细分的自定义赛道,若放在更宽泛的企业级AI营销、数据智能赛道中,公司的市场地位与竞争壁垒则需要重新审视。
招股书呈现的财务数据充满矛盾感:一面是营收高速增长,另一面是亏损持续扩大、毛利率节节败退、现金流不断失血。这种"规模膨胀、质量下滑"的财务特征,构成了市场对其最大的争议来源。
2023年至2025年,数说故事总营收分别为2.35亿元、2.83亿元、5.03亿元,三年复合年增长率达46.4%;2026年一季度营收7964.7万元,同比增长53.8%,增速进一步加快。单从收入曲线看,公司处于高速扩张通道。
但盈利端的表现却与收入增长形成强烈背离。2023年至2025年,公司净亏损分别为1.15亿元、8691.1万元、5172.8万元,亏损幅度虽逐年收窄,但始终未能跨过盈亏平衡点。更令人警惕的是,2026年一季度亏损势头骤然反转,单季净亏损达到1.44亿元,同比扩大402.5%,单季亏损额甚至超过2025年全年。
对于一季度亏损暴增,招股书解释主要源于以股份为基础的付款及赎回权负债利息变动。但这一解释难以完全打消市场疑虑——剔除财务层面的非经营性因素后,公司主营业务的盈利能力是否真的在改善?事实上,即便经调整后,公司2025年也仅实现728.3万元的微薄盈利,盈利基础极其脆弱。
比亏损更值得警惕的是毛利率的持续下滑。2023年至2025年,公司综合毛利率分别为57.2%、52.2%、42.1%,三年间下滑超过15个百分点;2026年一季度进一步跌至39.9%,已接近传统软件集成商的毛利水平,与高毛利的SaaS企业形象相去甚远。
毛利率下滑的根源藏在收入结构里。数说故事的收入由两部分构成:高毛利的标准化订阅产品与低毛利的定制化解决方案。2023年至2025年,解决方案收入从1.2亿元大幅增长至3.9亿元,占总营收比重从51.4%攀升至77.5%;而标准化产品收入占比则从37.6%萎缩至21.1%,2026年一季度更是同比下滑8.5%,增长动能近乎枯竭。
定制化解决方案之所以拉低毛利,核心原因在于这类项目需要大量外购KOL资源、营销投放、第三方数据等外部服务,外包成本居高不下。这种"以项目养规模"的增长模式,本质上是用牺牲盈利质量换取收入增速,越增长越不赚钱,陷入典型的"规模不经济"困境。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定制化项目高度依赖人力交付,难以实现SaaS模式的边际成本递减效应。随着项目越做越多,公司需要不断扩充交付团队,成本刚性上涨,盈利改善的天花板极低。这也解释了为何营收翻倍增长,利润却迟迟无法兑现。
比利润表更能反映真实经营质量的是现金流。2023年至2025年,数说故事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分别为-2878.8万元、-4118.6万元、-7275.7万元,连续三年为负且流出规模持续扩大。收入增长越快,现金流失血越多,这种背离现象通常意味着收入确认政策较为激进,或应收账款回收效率低下。
截至2026年3月末,公司账上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仅约6617万元,而流动负债净额高达7.02亿元。在持续烧钱、经营现金流不断流出的状态下,公司的流动性安全边际已经相当薄弱。这也从侧面解释了为何数说故事要在递表前紧急完成Pre-IPO融资——某种程度上,这更像是一次续命式融资,而非锦上添花。
8.66亿债务悬顶的IPO倒逼机制
在数说故事所有财务风险中,优先股赎回权负债是最刚性、最紧迫的一项,也是理解本次IPO真实动机的关键钥匙。
招股书显示,2017年至2022年间,数说故事先后进行了Pre-A轮至C++轮共9轮融资,累计融资额约4.48亿元。由于早期投资协议中普遍附带赎回权条款,这些优先股在会计处理上被计入负债科目,形成了规模庞大的赎回权负债。2023年末至2026年3月末,赎回权负债余额分别为7.53亿元、8.03亿元、8.53亿元、8.66亿元,逐年攀升且规模远超公司净资产。
这笔负债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并非普通的经营性负债,而是带有强烈对赌性质的资本性负债。根据投资协议约定,如果公司未能在约定时间内完成合格上市,投资方有权要求公司赎回全部优先股并支付相应利息。换言之,IPO成功与否,直接决定了这笔8.66亿元债务是否会被触发刚性兑付。
从资产负债结构看,截至2026年3月末,公司净负债6.81亿元,流动负债净额7.02亿元,资产负债率处于极高水平。虽然上市后优先股将自动转换为普通股,账面负债将一次性消除,但在上市完成前,这始终是悬在公司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IPO进程受阻、聆讯未通过或募资不及预期,赎回机制被触发,公司将立即面临巨大的资金链压力。
这种"不成功便成仁"的资本结构,使得本次IPO带有强烈的"自救"属性。市场有观点认为,数说故事当前冲刺港股的首要目标并非募集资金用于业务扩张,而是通过上市化解优先股赎回的刚性债务压力,为早期投资方提供退出通道。从这个角度看,50亿元的Pre-IPO估值更像是为IPO定价锚定的参考线,而非完全基于基本面的市场化定价。
50亿元市值的泡沫有多大?
Pre-IPO轮50亿元的投后估值,是数说故事引发市场争议的另一焦点。这一估值水平究竟是价值的真实体现,还是资本吹起的泡沫?不妨从多个维度进行拆解。
以2025年5.03亿元的营收计算,数说故事当前静态市销率(P/S)接近10倍。这一水平在一级市场或许不算离谱,但对标港股已上市的同类企业则明显偏高。
港股市场上,可比企业如明略科技-W、范式智能、滴普科技等,当前市销率普遍在3-6倍区间。其中明略科技作为行业龙头,2024年营收规模远超数说故事,拥有更深厚的技术积累和更广泛的客户基础,但其估值水平并未出现显著溢价。若按港股行业平均估值测算,数说故事的合理估值区间大致在15亿-30亿元之间,与当前50亿元的估值存在明显差距。
当然,AI赛道企业往往享有估值溢价,但溢价需要技术壁垒和增长确定性支撑。数说故事5.8%的市场份额、持续下滑的毛利率、尚未验证的盈利模型,是否足以支撑百倍于营收的估值?市场对此分歧巨大。
数说故事估值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来自"雷军系"的品牌背书。2021年起,顺为资本与小米集团连续多轮加注,累计投资约3亿元,成为公司重要的机构股东。按照50亿元投后估值计算,雷军系持股价值约7.37亿元,账面浮盈超4亿元,投资回报率达146%。
明星资本的加持确实能为企业带来品牌光环、产业资源和市场信心,但也容易造成估值脱离基本面的溢价。市场担忧在于,一旦上市后"雷军概念"的热度退潮,估值可能面临回归基本面的压力。尤其是小米本身在AI领域也有广泛布局,数说故事与小米生态的协同效应究竟有多大,是否存在深度绑定,目前并未看到实质性的业务落地证据。
另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是融资节奏。数说故事在2022年完成C2轮融资后,经历了长达四年的融资空窗期,却偏偏在递表前两周紧急完成Pre-IPO轮融资,由靖江亚泰、新基领航及元古宙出资7886万元认购新股。
从效果上看,这轮融资的象征意义大于资金意义——不足8000万元的资金量对于一家年营收5亿元的企业而言杯水车薪,但其最大作用是以50亿元的价格为IPO定价锚定了参照系。这种"临门一脚"式的估值抬升,是否属于市场化定价,还是为了推高IPO发行价的刻意安排,市场对此存在不同解读。
信披瑕疵与股东运作的灰色地带
除了财务与估值层面的争议,数说故事在公司治理和信息披露方面也暴露出多处疑点,折射出保荐工作质量与内控严谨度的问题。
最引人关注的是股东元古宙的异常操作。招股书显示,在Pre-IPO轮增资的同时,元古宙、上海艾之瑞通过转让老股分别套现914.92万元、1355.08万元,而转让价格较同期增资价格折让高达63.5%。
公开资料显示,元古宙的执行事务合伙人孙啸天,同时担任数说故事的联席秘书、董事会秘书及投融资总监。也就是说,公司董秘控制的投资机构,一边以低价减持老股套现,一边又以高价参与新股认购。这种同一主体在同一时间点"高买低卖"的反常操作,很难用正常商业逻辑解释。
市场质疑为何同一轮融资中老股转让与新股增资价格差异如此巨大?第二,作为内部人的董秘通过关联机构同时进行买卖,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或股份代持安排?第三,这种操作是否涉及通过老股转让进行利益输送,或以低价转让掩盖某些不宜公开的股权安排?
更令人意外的是,招股书中出现了股东全称披露错误的低级问题。元古宙的全称为"福州元古宙创业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但招股书却错误地将其披露为"福州元古宙股权投资基金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将"创业投资"擅自改为"股权投资基金"。
按照IPO尽调的标准流程,全体股东的工商证照、合伙协议都应作为底稿归档核查,股东全称属于最基础的披露信息。出现这种级别的错误,说明保荐人中信建投国际在尽职调查和文件复核环节存在明显漏洞。这也不由得让人担忧:连股东名称都能写错,招股书中更复杂的财务数据、业务表述、风险披露是否也存在类似的疏漏?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数说故事递表前不久的港交所未来科技峰会上,港交所首次公开招股审查联席主管刘颖罕见点名批评部分招股书"文字偏浮夸、商业模式介绍不清、美化行业排名、收入确认方式模糊",甚至直言"有些招股书从第一页到第五页都是广告性叙述"。监管层的表态与数说故事暴露的问题形成了微妙的对照。
关于"行业第三"的排名,也存在"自定义赛道"的美化嫌疑。数说故事引用灼识咨询数据,称自己在"中国企业级大模型驱动的商业增长市场"中排名第三、市占率5.8%。但这个赛道定义本身非常狭窄——限定了"大模型驱动"又限定了"商业增长",相当于从广阔的企业级AI市场中切割出一个极小的细分领域。
如果放在更大的"企业级营销科技""数据智能软件"等赛道中,明略科技、百分点科技等竞争对手的营收规模、客户覆盖都显著大于数说故事,公司的行业排名将大幅后移。这种通过精细切分赛道来获取靠前排名的做法,在AI企业IPO中并不鲜见,但也常常被市场诟病为"矮子里拔将军"式的包装。
数据采集与AI监管的双重红线
作为一家以公开社交数据为核心生产资料的AI公司,数据合规是数说故事绕不开的风险话题,也是本次IPO面临的深层不确定性因素。
数说故事的业务基础是海量采集社交媒体、电商平台的公开UGC数据,通过算法处理后形成商业洞察。这种业务模式天然处于数据监管的敏感地带。《网络安全法》《数据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以及2025年起施行的《网络数据安全管理条例》,构建了日趋严格的数据监管框架。
风险体现在公开数据的采集边界问题。虽然公司强调采集的是公开信息,但社交媒体数据往往包含可识别个人身份的信息,大规模爬取和商业化使用是否完全合规,存在灰色地带。近年来已有多家大数据公司因数据爬取违规受到处罚,监管红线持续收紧。
2023年出台的《生成式AI服务暂行办法》要求生成式AI服务提供者履行算法备案、安全评估、内容审核等义务。数说故事的SocialGPT大模型用于商业分析场景,虽然不直接面向C端用户,但同样需要遵守相关监管要求,合规成本持续增加。
赴港上市本身可能触发数据安全审查。根据《网络安全审查办法》,掌握超过100万用户个人信息的网络平台运营者赴国外上市必须申报网络安全审查。虽然数说故事主要服务B端企业,但其底层数据来源于海量C端用户的公开内容,是否触及审查阈值存在不确定性。
招股书中虽然将数据合规列为风险因素,但并未详细披露公司的数据来源合规性证明、已采取的具体合规措施以及历史上是否受过相关处罚。在数据监管趋严的大背景下,这一风险具有"黑天鹅"属性——一旦触发,可能对业务造成颠覆性影响。
垂直AI厂商的生存空间之辩
站在行业维度看,数说故事面临的最大挑战并非财务或估值,而是垂直大模型厂商在通用大模型时代的生存价值问题。
当前,企业级AI营销赛道的竞争格局正在重构。一方面是明略科技、秒针系统等传统营销科技龙头的深耕,它们拥有更深厚的客户积累、更完整的产品矩阵和更强的交付能力;另一方面是百度、阿里、腾讯等科技巨头携通用大模型向下渗透,凭借算力、算法和生态优势快速切入商业应用场景。通用大模型能力的快速提升,正在不断压缩垂直大模型的差异化空间。
数说故事的核心壁垒在于快消等垂直行业的数据积累与场景理解,但这种壁垒并非不可逾越。当通用大模型通过微调就能达到接近垂直模型的效果时,客户为何还要为垂直方案支付溢价?这是所有垂直AI厂商都必须回答的灵魂拷问。
更现实的问题是,行业同质化竞争激烈,价格战愈演愈烈。为了争夺头部客户,各家服务商纷纷压低项目报价,甚至以亏损换订单。数说故事毛利率持续下滑,很大程度上就是行业价格战的缩影。在没有独家数据源、垄断性算法或不可替代产品的情况下,5.8%的市场份额并不足以形成稳固的竞争护城河。
此外,企业级客户的议价能力极强,尤其是500强大客户,续约时往往要求降价或增配服务。数说故事前五大客户收入占比约26%,客户集中度虽不算极高,但头部客户的流失或压价,都会对业绩产生显著影响。在买方市场格局下,公司的议价能力和客户留存能力都面临考验。
数说故事的IPO说是一场水到渠成的资本盛宴,更是多重压力交织下的关键一役。优先股赎回的时间窗口、持续烧钱的现金流压力、早期投资方的退出诉求,共同推动着这家公司以50亿估值的姿态站上港股考场。
资本市场欢迎AI企业,但拒绝"讲故事、炒概念、造估值"的套路化运作。随着AI行业从概念期进入落地期,市场的定价逻辑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能拿出真金白银利润的企业才能获得估值溢价,只会讲增长故事的公司将逐步被边缘化。对于数说故事的IPO后续征程,《新财闻网》将持续关注。

发布评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