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发表于2026年第一期《文学自由谈》
又见将军流泪
红孩

进入手机通讯时代,几乎每个人都在刷视频。11月16日傍晚,我在看过央视新闻联播后,无意翻看视频,突然看到一幅熟悉的画面:只见身着戎装的贺捷生将军面带微笑地出现在面前,再看照片的上面打着字幕:桑植举办红二方面军长征出发90周年纪念活动——欢迎贺捷生将军回家。接着,就是在桑植民歌的演唱声中依次出现贺捷生与父亲贺龙合影,贺捷生坐着轮椅经过贺龙桥到贺龙故居以及到红二、六军团旧址等地参观的照片。那一刻,我的眼前有点发蒙,因为我知道,11月1日贺捷生将军刚刚过完90岁生日,以她的孱弱之躯无论如何是不能出门奔波劳碌的,说得大白话一点,那是在以命相赌啊!
我很为将军担心。但同时,以我对将军的了解,她是一个看似文弱,实则内心无比坚韧的人,她所以能做出这个大胆的抉择,一定是义无反顾的。在这一点,她显然有元帅父亲当年手持两把菜刀闹革命的气魄!在之后的11月17日、18日、19日我又接连看了许多关于贺捷生将军回桑植老家参加红二方面军长征出发九十周年纪念的系列视频。特别是看到她手持火把第一个点燃由当地乡亲自愿送来的薪柴组成的9米高的主火炬,成千上万的群众一起欢呼时,在星光火光一同掩映下的将军落泪了。那一瞬间,她一定想到90年前的父亲亲自下达了长征出发的命令,从此,一万七千多红军战士开始了近一年的长征。这当中,也包括出生18天的自己和她的妈妈蹇先任。
关于红二、六军团,即后来的红二方面军长征的故事,在许多的军事书籍资料中多有记录。我看得最为详细的是贺捷生于2012年11月1日完成,2013年10月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父亲的雪山母亲的草地》。这本书我有两本,一本是我自己买的,另一本是2014年1月17日贺将军送我的。在北京,很多人对贺捷生的称呼是不同的,和他年龄相仿的,如作家周明、从维熙、柳萌等人都直接叫她捷生。而像她的父辈,如徐向前元帅,则一直亲切地唤她闺女。那些比她年龄小些的,多敬称她贺大姐,也有叫她贺部长的。至于她老家湘西张家界桑植县的乡亲,人们都亲切地叫她姑姑。这次她回桑植,夹道欢迎的乡亲不管年龄大小,人们都高喊着姑姑回来了。我最初见到贺捷生,大约在2010年前后,我对她的称呼是贺部长。后来熟悉了,就随着别人改叫贺大姐,再后来发现她对我的亲切像对自己的孩子,便改口直接叫贺老妈了。她对我则有时叫红老师有时叫红孩,反正怎么叫着舒服怎么来。
贺捷生的大名我是从八十年代恢复军衔制,她和聂力等五位女兵先后获得少将军衔而知晓的。在后来的不少报刊中多有对他们的采访报道。自九十年代初我从事媒体工作后,跟部队许多的作家有着广泛的交往,以至于很多写作同行认为我是部队培养出来的。军旅女作家我认识不少,但将军女作家贺捷生是唯一的。出于从小对贺龙元帅的崇拜,我初见贺老妈时心里多少有些打怵。在她之前,我见到的各界名人以及他们的二代很多,可以说百花齐放,形态各异。我没有想到,比起叱咤风云的贺龙元帅,他的大女儿身材并不是高大魁梧,甚至可以用瘦削清癯来形容。她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大嗓门,总是柔柔的,见面常是笑眯眯的,我从来没见过她发脾气的样子。

长征中的贺捷生
从女将军贺捷生变成作家贺捷生,是2010年前后的事情。那几年,我突然在几家军内外重要的报刊上看到她发表了许多颇有影响的散文,如《父亲的忠诚》《远去的马蹄声》《以女儿的名义》《爱在青山绿水间》等,一下把我惊住了。作为报纸副刊的编辑,我哪能放过这个机会,赶紧找周明、柳萌等老作家要贺捷生将军的联系方式。很快,我与贺将军就在某个军旅女作家的小型聚会上相见。那天,只有我一个男性,自然很受宠。我也因此有了与贺老妈近距离地接触。不久,她就约我到她在北京木樨地的家聊天。那是一个秋日下午,我与老妈聊了许多文学观点,当然是围绕她近期的散文。在谈到创作时,老妈则和我讲述了许多她和父亲贺龙、母亲蹇先任的往事,情到深处,她不由泪眼婆娑,有时就停顿下来,平复一下心情。记得进门的时候,左手第一间房,墙上悬挂着父亲贺龙和母亲蹇先任的遗像,我庄重地鞠了三个躬,表达了一个晚辈对先辈的敬仰之情。同时也在证明,我由此开始了与贺捷生老妈的不解之缘。
贺捷生的文章向来洛阳纸贵。最初,人们可能认为她的文章好,是出于她的特殊身份和特殊经历,但看多了,你便发现,她不仅充分发挥其特殊的身份写特殊的经历,还在于她深厚的文学素养,她特别懂得散文如何聚神写意,也就是说,她的散文都具有鲜明的写意性,也具有极高的精神指向。正如她在自序《信仰的力量》文中所说:“历史告诉我们,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缺什么也不能缺信仰。在人的生活里,金钱是重要的,但仅有金钱是不行的,拜金主义只会让人堕落,金钱的泛滥能使信仰沉睡,官场的庸俗能使理想失色,逐利的失信能使社会畸形。中国人的精神信仰是不能‘死机’的,它应当不断地被激活。”贺捷生写这个序言的时间是2012年12月12日,这一年她已经77岁高龄。不用说,这是一个老人,一个共和国老兵,一个红二代在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对这个社会发出的最强音!
每当读贺捷生的《父亲的雪山母亲的草地》,我都会自然而然地想到由席慕蓉作词的那首《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这一部书一首歌都承载着对故土亲情的依恋与热爱,面对那茫茫的草地,你怎能不跪拜不哭泣,那是多么苍凉而悲壮的岁月!贺捷生的每一篇散文,甚至到每个细节,都有历史的出处,要么是她自己沿着父母曾经走过的路去寻找考证,要么去找父母曾经的战友乡亲去采访,要么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去查找,她在后记中说,也许我老了,跟不上时代潮流了,也许我写不出人们期待的那种锦绣文章,但我在文学的真实性上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因为我害怕给后人留下一些虚幻的东西,真假难辨的东西,有化学残留物或病毒的东西。要知道,信息时代的病毒对文字的侵略和腐蚀已防不胜防,如果我们对自己父辈的经历,还有自己的亲身经历都不加尊重,都要杜撰或粉饰,那我们留下的这类文字,何以去面对我们的后人?
真实,历史的真实,文学的真实,在写作者看来,也许会有一定的认识差异。但作为像贺捷生这样的革命后代,她同时还肩负着党史军史研究的责任,如何处理二者关系,肯定有着相当大的难度。好在,在我们看到的贺捷生所写的纪实散文中,她始终坚持在立足真实上去抒情去写意,其掌握的度可以说是非常的精准而适当,这肯定是要有足够的智慧和判断力的。作为写作者,我以为叙事是散文的基本功,如何写意,表达作者的精神指向,那是要见作者的思想高度和审美能力的。这其中,贯穿始终的便是情感。离开了情感,或者说再理性地思考,也是不足以让读者充分共鸣的。贺捷生的散文之所以让读者着迷,除了特殊的经历,文学审美的表现,恐怕发自其内心的情感表达是极其重要的所在。

红孩到贺捷生家中,与将军一起看稿
我所认识的贺捷生,跟别人眼里的那个可爱的和蔼的女将军是不同的。以我和她的接触、交往,特别是读了她大量的红色散文,我一直认定她是一个性格非常坚毅而又充满韧性的人,同时,她还具有丰富的情感世界,这个世界是对父辈的,也是对党、国家、军队和人民的。尽管,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看到她风趣幽默地欢笑,可更多地看到的是她欢笑背后的眼泪。在《远去的马蹄声》中,贺捷生写到她出生时正是父亲在指挥战斗的瞬间,等战斗结束,父亲也只是骑着战马匆匆赶到家,水没喝,饭没吃,看一眼出生的女儿就走了。就连她的名字,都是因这次战斗的胜利,而被他的姨父萧克将军给起的。18天后,这个叫捷生的娃娃便跟随他父亲率领的一万七千名红军战士开始了长征。在《木黄,木黄,木色苍黄》中,贺捷生写到1975年9月,她和中国革命博物馆的两个同事历经数日从江汉平原、四川盆地往云贵高原走,去寻找红军走过的足迹。那时,“文革”还没有结束,沿路交通又十分艰难,到了贵州,三个人本想好好休息一下。可历史的责任,让贺捷生不得不鼓起精神,哪怕她只身也要去印江的木黄镇。那里,是当年红二、六军团会师的地方。贺捷生写道:“那年我虽然还年轻,但也禁不起折腾,当我们沿着惊涛拍岸的乌江舟车劳顿地走到木黄这棵千年古柏下时,我已是脸色枯黄,头发蓬乱,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从附近挑着担子走过的土家族人和苗人,都用惊奇的目光望着我,不知道一个外乡人为什么会对着一棵树流泪。”
这让我不禁想到,2012年夏天,第四届漂母杯母爱主题散文大赛。在这届一等奖的获得者中,就有贺捷生。贺老妈参评的散文是她写生母蹇先任的。评奖结果出来后,作为大赛活动的主要负责人,我很快就把颁奖时间告诉她。老妈说,她一直想去淮安,不是为了获奖,而是去周恩来总理的故居和纪念馆去瞻仰凭吊。听说贺捷生将军要来总理家乡,淮安市区的领导都很兴奋,他们表示一定要接待好。不料,在颁奖仪式的前三天,贺老妈突然感冒发烧,一连输了几天液。我听后很焦急,担心老妈不能参加颁奖会了。在前三届颁奖会,我们每次都有亮点,譬如来自新加坡的尤今、美国的施雨、加拿大的汪文勤,更有国内的王蒙、从维熙、柳萌、肖复兴、赵丽宏、阿成、葛水平、吕锦华、潘向黎等名家,以及倪萍、吴小莉、李光羲、石维坚等艺术家,冰心先生的女儿吴青、女婿陈恕更是不辞辛苦前来助兴,这些闪光的名字使得漂母杯在国内文学赛事中异常闪亮。那么,这第四届最大的亮点就是贺捷生将军的到来了。听到贺老妈生病的消息,淮安的朋友也很焦急,他们一再询问贺将军能否莅临。这时,我心里也没底了,贺老妈毕竟年龄已经七十七岁了,我怎好对老人家提出必须来的要求呢?我只有等待,耐心地等待,希望老妈尽快地好起来。
北京到淮安,那一年还没有通航,也没有高铁,只能选择飞往南京,或坐火车到淮安。在颁奖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去淮安的火车上给老妈发了一条短信:老妈身体好些了吗?如果实在没好利索,这次您就不要来了。本来总理家乡的领导乡亲听说您要来,他们已经准备好鲜花,等您为总理献花呢……。短信发出后,我一直期待着老妈的回信。但老妈始终没有回信,看来老人家身体还没有恢复,工作人员也不好打扰她。
第二天一早,我到淮安的时候,当地负责同志还在问我贺将军能否如期出席颁奖大会。我说,昨晚联系了,没有得到回音,看来老人家身体还没有康复。于是,大家决定取消原来的计划。然而,一个小时后,我突然接到老妈公务员的电话,说首长决定今天不输液了,他们马上到机场,争取中午一点前到,准时出席两点的颁奖大会。听到这个消息,我又感动又担心,老妈的身体状况能行吗?
真是天助我也!中午十二点四十,当贺老妈的专车准时开到宾馆门口时,我一下就抱住了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庞,只是略显倦意,但仍不失往日的风采。在去房间的路上,公务员对我说,昨晚首长休息得比较早,我发的信息他没有转告首长。今天早晨首长正要输液,听完我的信息内容,首长落泪了,她果断决定马上到机场,一定要来参加这个活动。听了公务员的话,除了感动我还能说什么呢?
下午的颁奖会如期举行。晚上,贺老妈早早地就休息了。承办方淮阴区的领导问我,明天一早到周恩来纪念馆敬献花篮,市里、区里的领导由哪些人陪同?我说我问过老妈了,老人家说领导都忙,就让我们这些获奖的作家和嘉宾去就行了。
次日一早,贺老妈早早就起床了。或许昨晚休息得很好,老人家显得格外精神。我陪老妈简单地吃完早餐后,便分乘几辆汽车直接开往纪念馆。汽车开进纪念馆后,在宽阔的广场上有一支武警方队正在操练。我当时在想,前几次我来纪念馆时,并没有看到武警站岗啊!等我们走到周总理汉白玉雕像前,这时武警方队的指挥长忽然命令方队按礼宾方队队列站好,六名战士分别垂立在六个花篮旁。待我们站好,指挥长快步跑到贺捷生将军面前,立正、举手敬礼,并报告他们是来自武警哪个部队,然后请首长为周恩来总理塑像敬献花篮。(事后贺老妈告诉我,当地武警知道首长要为周总理敬献花篮,经请示上级,特意安排武警方队以最高礼仪进行,既体现对周总理的无限热爱,也体现对贺龙元帅的无比敬重)按照事先的准备,我们安排五位同志分别代表不同的单位陪老妈一起走上台阶,为总理敬献花篮。那一刻,我们的心情百感交集,无不深情缅怀这位为中国人民奋斗一生、鞠躬尽瘁的好总理。我看到,当贺老妈一步一步庄严凝重走上台阶、站在花篮前整理挽联时,她的两眼噙满泪花。我知道,那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可在她眼前闪现的却是几十年啊!
尽管我在贺老妈的散文中多次读到周总理与贺龙元帅的故事,也读过贺老妈在长征路上在延安在北京被周总理邓颖超妈妈多次怀抱关心成长的故事,每次都被感动过,可当我们献过花篮一一参观总理的陈列室时,贺老妈拉着我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我感觉得到,她的手是颤抖的是冰凉的。在仿建微缩的西花厅前,老妈声音哽咽着给我讲起当年她在那里与周总理邓妈妈相见的情景,说着说着她的眼泪不由簌簌滚下,幸亏我的口袋里带着两包面巾纸,便两张两张的拿给她。擦完后攥在我手里,整整地装了一衣袋。原定在周恩来纪念馆参观一个小时,由于贺老妈和前来的作家们对总理的感情太深了,大家一致要求多看一会儿,我只好决定时间再顺延一个小时。谁会想到,在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贺老妈竟然用掉了我的两包面巾纸。可见她对周总理和邓颖超妈妈的感情有多深!

2025年11月贺捷生回湖南老家桑植县参加纪念红二方面军长征出发90周年
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过去的那个七十七岁的贺将军贺老妈已经九十高龄。在这个特殊的冬日,她以孱弱的身躯再度回到她出生的地方,去纪念她日思夜想的父母,那些从家乡长征出发再也没有来的烈士,那些抚育惦念她的父老乡亲!听着那一声声“欢迎姑姑回家”,坐在轮椅上的将军落泪了,一个跟随父母从雪山草地走过来的那个叫捷生的女娃落泪了。我知道,这泪水里饱含的内容绝不是靠几行文字就可以表达的。而此刻,我只想对着画面里的老妈说,祝您健康快乐!2026年10月,如果有可能,在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的时刻,我愿陪着您一起到陕甘宁,去共同感受那光辉而又胜利的喜悦!
2025年12月12日北京西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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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红孩,是中国散文的一个鲜明符号。他是散文的创作者、编辑者、研究者,也是散文活动的组织者、推介者、信息发布者,从这里你可以看到中国散文的发展态势,你也可以了解到红孩对于散文的最新发声。红孩说:散文是说我的世界,小说是我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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