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4日,昆山长鹰硬质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鹰硬科)将在北交所上会,冲刺上市。这是这家国内硬质合金产量排名第五的企业,两年内第三次冲击IPO。2023年3月首闯沪市主板,2024年4月因“财务指标未达新规”撤回;2025年转战北交所,历经两轮问询,核心争议至今悬而未决。
从表面看,长鹰硬科业绩亮眼:2023-2025年营收从8.81亿元增至12.16亿元,归母净利润从7417万元升至1.25亿元,是市场眼中的“专精特新小巨人”。但剥开光鲜的财报外衣,26条财务风险预警、夫妻店治理困局、供应商即对手的依赖风险、客户分散的收入真实性疑云、现金流持续为负的造血危机、带病中介护航、对赌回购悬顶等多重争议层层叠加,让这场IPO闯关更像一场“带伤冲刺”的豪赌。
增收不增利、现金流失血、应收账款高企
财务数据是IPO的核心生命线,而长鹰硬科的财报,呈现出典型的“增收不增利、现金流失血、应收高企、库存异常”特征,已触发众多财务风险预警指标,成为北交所问询的核心焦点。
长鹰硬科主营硬质合金和金属陶瓷材料,产品应用于金属加工、采矿、石油天然气等领域,2022-2024年产量连续三年位居全国第五。从营收规模看,公司确实处于扩张通道:2022年营收7.84亿元,2023年8.44亿元,2024年9.26亿元,2025年进一步增至12.16亿元,四年营收增长超55%。
但增长的背后,是盈利能力的持续下滑。2022-2024年,公司扣非净利润从8151万元降至6811万元,再降至5872万元,三年降幅达28%;毛利率从22.78%降至21.79%,再降至19.38%,2025年毛利率虽小幅回升至23.21%,但仍低于行业头部企业水平。
北交所问询函直指毛利率下滑核心原因,公司解释为“原材料价格上涨、产品结构调整、低价订单增加”,但对比行业可比公司,长鹰硬科毛利率降幅远超行业平均,且回升乏力,侧面反映产品竞争力不足、议价能力薄弱,盈利质量持续恶化。
更刺眼的矛盾在于账面盈利与现金流严重背离。2025年公司归母净利润1.25亿元,创历史新高,但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3.96亿元;2024年经营现金流为0.3亿元,2023年为-3.05亿元,三年累计经营现金流为-6.71亿元。
这种“纸面富贵、现金失血”的异常,是IPO审核的红线。通常而言,制造业企业经营现金流应与净利润匹配,甚至高于净利润,否则意味着利润是“赊账而来”,缺乏真实现金支撑。
长鹰硬科对此解释为“应收账款增加、备货导致库存上升、预付供应商货款增加”,但数据显示,2023-2025年公司应收账款从2.31亿元增至2.86亿元,占营收比例从26.26%升至29.38%;存货从1.8亿元增至2.5亿元,占资产比例超20%。现金流持续失血,本质是公司对上下游议价能力双弱:下游客户拖欠货款,上游供应商要求预付,导致资金链持续紧张。
应收账款高企的同时,逾期账款占比飙升、坏账计提不足,进一步放大财务风险。2023-2025年,公司信用期外应收账款占比分别为28.02%、39.72%、35.1%,2024年逾期账款占比近40%,意味着近三成应收账款无法按时收回。
更值得警惕的是,公司2年以上应收账款坏账准备计提比例仅为30%,而行业可比公司普遍计提50%-100%,计提比例明显偏低。若按行业标准补提坏账,公司2025年净利润将直接缩水超4000万元,盈利“水分”一览无余。
除了应收与现金流异常,库存账实不符成为北交所二轮问询的核心问题。问询函指出,报告期内公司库存商品盘点存在差异,部分年份差异金额较大,要求公司说明差异原因、整改措施及对财务数据的影响。
长鹰硬科回复称,差异源于“库存管理流程不完善、出入库记录错误、盘点人员疏忽”,并已整改,但未披露具体差异金额与整改细节。对于制造业企业而言,库存是核心资产,账实不符直接触及财务数据真实性底线,也反映公司内控管理存在重大漏洞。
夫妻控股68.55%、创始股东突击离职、锁定期异常,内控形同虚设
长鹰硬科的股权结构与治理模式,是典型的“夫妻店”,实控人黄启君、陈碧夫妇合计控制68.55%表决权,“一言堂”特征明显;IPO前夕创始股东突击离职、实控人锁定期大幅缩短,进一步加剧市场对公司治理稳定性的质疑。
招股书显示,实控人黄启君直接持股33.33%,通过长通投资、长盈投资、长富投资三个员工持股平台控制12.69%股份,合计控制46.02%表决权;妻子陈碧直接持股19%,夫妇二人合计控制68.55%表决权,处于绝对控股地位。
黄启君同时担任董事长兼总经理,陈碧担任董事兼副总经理,核心管理层由夫妻二人完全掌控。这种股权与治理结构,导致公司内控制衡机制形同虚设:人事任免、经营决策、投资担保、关联交易、利润分配等重大事项,均由实控人一人说了算,中小股东权益难以保障。
更值得关注的是,黄启君实际控制12家企业,身缠百余条风险,周边风险90余条,关联企业风险隐患或传导至上市公司,进一步放大治理风险。
在北交所递表前不久,公司两名创始股东密集退出核心岗位:第三大股东阳铁飞(持股16.63%)退出董事职务,第四大股东戴新光(持股8%)退出监事职务。公司解释为“治理优化及工作重心调整”,但市场质疑声不断。
结合未解除的对赌条款,此举疑点重重。招股书披露,实控人与工业母机基金、昆山高新创投、金利民等股东存在未完全解除的特殊投资条款(对赌协议),约定若IPO被撤回、终止审查或不予注册,实控人需履行回购义务。阳铁飞、戴新光同为对赌协议签署方,一旦IPO失败,需共同承担回购责任。
市场质疑,创始股东突击离职,或是为规避对赌回购责任、提前切割风险;同时,二人持股比例合计24.63%,离职后不再参与日常经营,也为实控人进一步集权扫清障碍。
与创始股东离职同步的是,实控人夫妇股份锁定期大幅缩短:从IPO申报前的36个月,骤降至上市后的12个月。而北交所对普通股东锁定期要求为12个月,实控人作为核心责任人,主动放弃36个月锁定期,仅承诺12个月,明显低于行业惯例,套利意图一目了然。
对比同行业北交所上市公司,实控人普遍承诺36个月锁定期,部分甚至延长至60个月,以绑定长期利益、传递发展信心。长鹰硬科此举,无疑向市场释放负面信号:实控人对公司长期发展信心不足,上市后12个月即可减持套现,中小股东或成“接盘侠”。
供应商即竞争对手、客户分散无核心,收入真实性存疑
长鹰硬科的供应链与客户结构,呈现出供应商集中且为竞争对手、客户分散且无核心的极端特征:前五大供应商采购占比超70%,且多为行业龙头对手;近九成客户年交易额不足100万元,贡献仅两成收入,收入真实性与业务独立性遭双重拷问。
长鹰硬科的原材料采购高度集中,且核心供应商均为直接竞争对手,成为IPO最致命的隐患之一。报告期内,公司向前五大材料供应商采购金额分别为3.82亿元、4.97亿元和6.96亿元,占采购金额的比例为66.63%、74.12%和60.70%,2023年采购集中度达74.12%。
更关键的是,第一大供应商厦门钨业、第二大供应商章源钨业,均为国内硬质合金龙头企业,业务与长鹰硬科完全重合,是其直接竞争对手。一边是依赖对手供应核心原材料碳化钨粉,一边是同台竞争争夺客户,这种“既依赖又竞争”的畸形关系,在原材料紧缺时无异于“悬顶之剑”。
北交所问询函明确质疑:公司对前述供应商是否存在依赖?若供应商断供或提价,公司如何应对?长鹰硬科回复称“供应商合作稳定、有备选供应商”,但未披露备选供应商具体合作规模与产能,核心依赖风险未实质化解。市场普遍认为,厦门钨业等龙头完全有能力通过断供、提价或压价,挤压长鹰硬科生存空间,业务独立性严重不足。
与供应商高度集中相反,客户极度分散,无核心客户支撑,收入真实性存疑。报告期内,公司客户数量超5000家,其中交易金额100万元以下的客户占比超90%,贡献收入仅约21%;前五大客户收入占比仅约20%,无单一客户收入占比超5%。
同时,公司境外收入占比超35%,2023-2025年境外客户数量分别为355家、406家、483家,境外客户同样分散,无稳定核心大客户。北交所二轮问询函直指收入真实性,要求保荐机构与会计师说明对100万元以下客户、新客户及异常客户的收入核查是否充分,函证与替代程序是否到位。
市场质疑如此分散的客户结构,不符合制造业企业“大客户稳定合作、规模化生产”的行业规律;大量小额交易、新客户集中涌入,存在“为上市粉饰收入、虚构交易”的嫌疑。此外,客户分散导致销售费用高企、管理难度加大,也侧面反映公司产品缺乏核心竞争力,难以获得大客户认可。
保荐机构欺诈被罚、审计机构屡现违规,两次IPO折戟
IPO审核中,保荐机构与审计机构是“第一道防线”,但长鹰硬科的中介团队,均有重大违规处罚记录,属于典型的“带病护航”,其核查质量与报告公信力遭市场强烈质疑。
本次IPO保荐机构为东吴证券,而东吴证券近年因重大违规被监管处罚,合规记录劣迹斑斑。2024年,东吴证券在国美通讯IPO项目中,因出具含有虚假记载的文件、构成欺诈发行,被证监会罚没超1300万元,相关保荐代表人被采取市场禁入措施。
此外,东吴证券近年还因多起IPO项目核查不到位、信息披露违规被监管警示,执业质量与合规意识饱受诟病。市场质疑,东吴证券在长鹰硬科项目中,是否会重蹈覆辙,为了保荐费用“放水”核查、掩盖问题?其出具的保荐工作报告与核查意见,可信度大打折扣。
审计机构立信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同样是监管处罚“常客”,多次因审计违规被财政部、证监会处罚。近年,立信所在保利新联、龙力生物、长园和鹰等项目中,因未勤勉尽责、审计程序缺失、出具不实审计报告,被处罚款、暂停业务,部分合伙人被追究刑事责任。
其中,龙力生物案是典型财务造假案,立信所因未发现虚增收入、利润等重大问题,被认定为“审计失败”,公信力严重受损。此次为长鹰硬科提供审计服务,面对26条财务风险预警、库存账实不符、应收账款逾期等诸多异常,立信所能否坚守审计底线、核查清楚真实情况,市场普遍持怀疑态度。
除了当下的多重争议,长鹰硬科还背负沉重历史包袱:两次IPO折戟暴露核心硬伤,未解除的对赌协议暗藏回购风险,研发投入不足制约技术升级,长期发展前景黯淡。
这是长鹰硬科两年内第三次冲击IPO,前两次均以失败告终。2023年3月,公司首次申报沪市主板IPO,2024年4月主动撤回,官方理由为“财务指标未能达到新规要求”。彼时,监管层对主板IPO财务门槛提高,对盈利稳定性、现金流质量、合规性要求更严,长鹰硬科因现金流持续为负、毛利率下滑等问题,自知难以通过审核,主动撤退。
不到一年,公司迅速转战北交所,试图“换个交易所、规避审核压力”。但核心问题并未解决:财务数据异常、治理结构缺陷、供应链依赖、客户分散、中介带病等争议依然存在,北交所审核标准虽低于主板,但对核心合规与财务真实性要求同样严格。此次上会闯关,更像“病急乱投医”的无奈之举。
从财务数据“虚胖”到公司治理“家族化”,从供应链依赖对手到客户分散无核心,从中介“带病护航”到历史遗留问题悬顶,长鹰硬科的北交所IPO从头到脚被多重争议包围,核心问题无一得到实质性化解。面对长鹰硬科这样一家被26条风险预警包围、多重争议缠身的拟上市企业,务必理性看待,警惕“纸面富贵背后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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