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看短剧的人越来越多,能让你记住的剧情却越来越少。

千亿产值,和记不住的剧情
截至2026年5月,中国微短剧用户规模达到8.51亿,占网民总数的66.7%。短剧App的月人均使用时长26.9小时,已经超过在线视频。
另一组数据显示,到9月,红果免费短剧的日活用户首次突破2亿,人均单日使用时长165.98分钟,比抖音主站还高出约40分钟。曾经被当作“小玩意儿”的品类,已经嵌入了数亿人的日常时间表。
但用户规模的膨胀,和内容沉淀之间,并不成正比。
2025年,中国微短剧和漫剧的全年产值达到千亿,接近同年全国电影总票房518.32亿元的两倍。DataEye研究院预估2026年将突破1210亿元。上线数量更直观,2026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43万部,是2025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剧占比超过九成。
数字持续走高,但观众端的体验指向另一个方向。
一项调研中,超过35%的受访用户批评短剧内容套路化、脱离现实,同时超过75%的人认可它“节奏快、爽点密集”。两种评价并不矛盾:用户清楚自己看的是什么,也明白这些内容本就不值得长久记住。
当下的短剧已经陷入“爽疲劳”的状态,常常是“一看开头就知道结尾”。
在短剧的生产逻辑里,“被记住”从一开始就不是目标。一位从业者称:拿一部网文改编,通过投流实现“剧找用户”。情节服务于投流素材的转化率,而非人物塑造与叙事完整度。看过即忘,在产品设计层面甚至是正向特征——下一部剧的钩子,本就不需要依赖上一部留下的记忆。
靳东在2025年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上提出,大量复制“霸总”“逆袭”题材,“抛弃内容质量,通过‘关卡化情节、单线化结构’快速生产”,最终造成“文艺价值稀释”。冯远征则认为,微短剧爆火是必然的,但“拍多了会变成‘口水剧’”。
莫言和贾樟柯对短剧的看法相对正面。莫言坦言明知故事大同小异,“但还是上头”;贾樟柯在平遥电影节透露,自己已经看了快200部短剧。创作者、行业从业者与普通观众,在这件事上的判断出现明显分裂。

存量竞争下,好内容定义权向平台集中
短剧正在改写影视产品的变现结构。红果的模式是用户免费观看,平台将观看时长打包为广告库存,按每千次曝光25元向品牌方收费,中插广告强制观看5秒、无法跳过。
2026年上半年,红果核心营收约200亿元,广告收入占比97%。
但广告收入并没有等比例流向制作端。多名制作方测算,AI漫剧的万次播放收益已经从一年前的20元跌到1至2元。
DataEye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抖音端AI剧、漫剧新上线22.19万部,破亿爆款率仅0.48%,能够达到盈亏线的剧目占比只有1.3%。分账规则被从业者形容为“黑盒”:后台只能看到最终金额,看不到收益明细。
平台依靠更高的广告填充率、强制观看时长推高整体营收,制作方分到的,只是被层层摊薄后的残值。
截至2026年4月底,爱奇艺横屏短剧《遮云》累计分账2733万元,腾讯视频《繁华落尽》2700万元,优酷《炽热吸引》1500万元。这些数字放在长剧赛道里不算低,但和红果单半年194亿的广告收入放在一起,量级差距,已经直观说明了利润在产业链上的分配位置。
短剧这门生意里,“好内容”的定义权,究竟该归谁?
2026年的短剧市场,平台竞争的叙事主线已经不再是“谁更看好短剧”,而是“谁有资格定义好内容,以及用什么机制兑现这套标准”。
1月,微信改版,短剧板块从“小程序”状态升级为“发现”页独立入口,腾讯开始把短剧从边缘试验品抬到生态战略层级。同月,爱奇艺发布分账新规,为2月1日起全面落地的升级方案定调,长视频平台开始对短剧分账规则做系统性调整。
5月,抖音在长沙短剧产业大会上宣布:自然流量场景下真人短剧IAP分成从70%上调至80%;全年真人短剧保底扶持预算超过15亿元,部均保底较上年提升约60%,单部头部激励最高150万元,另设2亿元专项扶持现实主义、悬疑等创新题材。
字节系的思路,是用前置保底为头部供给锁定确定性:平台代替市场做筛选,把资金集中押注在它判定“值得精品化”的项目上。
而快手给出的方案,是拿出8亿分账资金、2亿现金孵化和10亿专属流量。
核心变化是从以投流ROI为主的广告模式,转向GMV共享,让内容方收益和作品实际商业营收挂钩,给不做投流的优质内容留出收入通道。但这条路线同样存在绕不开的问题:GMV如何计量、各项收益权重如何设定、规则最终由谁解释,主动权依旧掌握在平台手中。
在免费短剧赛道,红果短剧走得最远。截至7月,红果独立App日活达到1.68亿,超过爱奇艺、腾讯视频、优酷、芒果TV四家日活的简单加总(约1.55亿)。这意味着字节系在短剧赛道早已不只是“布局”,而是建成了一个足以和长视频集团正面争夺日常视频入口的独立流量池。
腾讯后续的所有动作,都要放在这个数字的竞争阴影下理解。
10月,腾讯的“绿泡泡短剧”完成从7月更名、8月灰度测试、9月底正式亮相的推进,于10月全面接替微信“短剧”小程序入口。
这是一款没有独立App、完全内嵌在微信内运行的免费短剧产品,采用IAA广告变现模式。灰度期间上线的AI仿真人短剧《影后芽芽》,上线3天播放量破数亿,广告收入达数百万元。
它没有选择和红果在独立App层面比拼日活,而是依托微信14亿月活的社交关系链作为分发底盘,以“无需下载、即点即看”的优势,绕开独立App高昂的获客成本。
马化腾年内的表态,从“不做低质量短剧,只投资精品”,调整为“接下来也要做一些广告驱动的产品”,绿泡泡短剧正是这一战略转向的落地。
短剧进入常态化监管、转入存量竞争阶段之后,什么样的内容算“好内容”,越来越不由创作者定义,而是由平台的筛选机制与分发规则决定。

短剧“降智”争议背后
从全民阅读时间持续下滑,到短视频时代到来,再到如今用户用这种“看似浪费时间的方式”填补碎片时间,我们该从短剧中看见用户的什么需求?
第三方机构统计显示,某短剧平台用户日均使用时长达到125分钟。与此同时,社交平台上“刷完高密度反转爽剧感觉脑子变迟钝”的吐槽持续发酵,#短剧降智#一度冲上热搜。
用户并非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内容牵着情绪走,却依然停不下来。这种一边沉溺、一边警惕的矛盾心态,正是读懂短剧用户心理的切口。
短剧把冲突、反转、情绪释放压缩在极短周期里,几乎每隔几十秒就抛出一次情绪刺激。它不需要观众储备复杂背景知识,也不要求长时间持续专注,门槛低、反馈快,天然适配通勤、排队、睡前这些被切碎的空隙。
对这些碎片化时间而言,短剧提供的是一种低成本的情绪代偿。观众追逐的未必是完整故事,而是“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带来的持续期待。
更关键的是,平台的连播与推荐机制,把这种即时刺激固化成了习惯。自动续播消解了“要不要继续看”的决策成本,算法持续投喂同类题材,让用户在熟悉的套路里不断获得即时满足。未必每一集都精彩,但“下一条或许更爽”的不确定期待,最容易驱动反复点击。
“降智”的吐槽背后,是用户对自身注意力被持续切碎的自我警觉。长时间接收高密度、低理解成本的内容之后,再转回需要耐心、逻辑推演的工作与深度阅读,强烈的落差感随之而来,于是被简单解读为“脑子变迟钝”。
这未必是智力本身受损,更像是认知节奏被算法重新塑造之后产生的不适感。
刷短剧是私下的放松消遣,吐槽短剧却可以成为公共话题。参与#短剧降智#的讨论,既是对平台无节制投喂的温和抗议,也是一种自我免责:不是我自制力不足,而是内容本身太容易让人上头。
喜爱与警惕并不冲突,二者共同构成短剧用户真实的使用状态。
因此,面对“降智”相关的舆论热议,平台真正需要回应的,不是否认内容容易让人上头这件事,而是减少无休止的自动投喂,让“停下来”这个选择重新变得容易。对观众来说,坦然接纳短剧带来的爽感、同时保持清醒警觉,或许比一刀切的戒断更加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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