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事物都无法抗拒吞食一切的时间。
—— 泰戈尔
引 言
非市场化的利益输送渐成IPO市场毒瘤。
在《奕泽财经》看来,通过非市场化的、不当的利益输送,固然可以“美化”财报数据,包括收入的增加、高毛利率的维系、利润的增长等,但是,由“不当利益输送”驱动的“财务美化”是不可持续的。当IPO周期被“拉长”,“美化”的数据就会“掉美颜”。
“近期以来,交易所以及监管层很是关注IPO经营的可持续性,主要目的在于审视不确定环境下IPO企业的韧性和风险,也有探查IPO是否通过不当利益输送对财务数据‘开美颜’的意图。”一位IPO分析人士对《奕泽财经》表示。
《奕泽财经》注意到,东莞优邦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如下简称优邦科技)在经历过“三轮问询和一次被要求落实”之后,终于被安排于2026年8月21日“上会”接受审议。而在多轮次问询和被要求落实中,业绩可持续性成为核心关注点。
图 1 优邦科技IPO进程(深交所)
《招股书》显示,2023年至2025年,优邦科技收入增速持续放缓、净利润增幅不大、毛利率持续下降。
图 2 审核中心指出优邦科技增速放缓(来源:回复文件)
由于优邦科技存于与富士康“捆绑”较深。市场由此而产生质疑——优邦科技与富士康之间是否存在不当的利益输送?而当前以及未来优邦科技业绩下滑,是否是由于不当利益输送减弱或者中断造成的?
这样的质疑并非毫无线索和全无道理。
一、股东层面:客户入股 采购暴增
优邦科技主要从事电子联装材料的研发和生产,核心产品包括电子胶粘剂、电子焊接材料、湿化学品以及自动化设备,广泛应用于智能终端、通信、新能源、半导体等领域。
富士康作为智能终端的代工大厂,是优邦科技的主要客户。
《招股书》显示,富士康是优邦科技的第一大客户。2023年至2025年,优邦科技对富士康销售占比分别为35%、32%以及27%。
同时,富士康下属企业金机虎投资,也是优邦科技的股东,其持有3.44%的股权。金机虎投资成立于2014年8月。金机虎投资成立次年即入股了优邦科技子公司东莞友邦10%的股权。
《奕泽财经》注意到,在富士康旗下投资平台金机虎投资入股优邦科技前后,富士康集团向优邦科技采购金额出现了显著的变化。
东莞优邦主要向富士康销售湿化品和电子焊接材料,2014年,东莞优邦向富士康销售湿化学品仅有3422万元,但是2016年高达8568万元,2017年增至1.45亿元;2015年之前,东莞优邦向富士康销售电子焊接材料维持在900万元/年左右,但是2017年则高达1492万元。特别是湿化学品,金机虎投资入股后,富士康采购金额是入股前采购金额4倍多。
图 3 金机虎投资入股前后富士康采购金额变化(来源:回复文件)
优邦科技是否以股权为“筹码”,“换来了”富士康采购额的增加?
回复文件还显示,金机虎投资入股之后,2017年,优邦科技向富士康销售的主要产品湿化学品单价出现上涨。值得注意的是,优邦科技于2016年挂牌新三板,2018年挂牌终止。显然,富士康的“助力”,对优邦科技挂牌新三板“有功”。
以股权换收入进而助力登陆资本市场的“戏码”,优邦科技已经“玩了一次”,不排除其“再玩一次”。
《奕泽财经》注意到,优邦科技前次申报创业板于2023年被深交所终止。在前次申报的报告期内,富士康采购占比大幅增加,特别是2022年,采购金额直接翻倍,堪称优邦科技上市“最佳僚机”。而在此次申报报告期内,虽然富士康采购占比出现下滑,但是仍然维持在平均每年占比30%的水平。
优邦科技是否以股权为“筹码”向富士康集团换取“收入增量”呢?从三次冲刺资本市场期间的采购“暴增”来看,此嫌疑甚大。
二、并购层面:转手套利 买来客户
2022年,优邦科技以8000万元现金完成了对厦门特盈的并购,其中,溢价而形成商誉729万元。
此一时段,正处于优邦科技上一次申报IPO的报告期。
值得注意的是,优邦科技并非直接从厦门特盈的原始股东手中并购的厦门特盈。
《奕泽财经》注意到,在优邦科技“出手”并购厦门特盈之前,郑铭哲、徐健、钟世雄、王平、邱武集等人已经完成了对厦门特盈94%的股权的收购,其中,郑铭哲为郑建中的堂侄、徐健为郑建中之连襟,钟世雄、王平为优邦科技股东和董事。
郑建中是优邦科技的控股股东和实控人,直接持有优邦科技20.04%的股份,累计控制37.09%的股份。
即,优邦科技在并购厦门特盈之前,优邦科技实控人郑建中的亲属以及优邦科技股东和董事,先行一步完成对标的的收购,然后再“转卖”给优邦科技。
这桩“生意”发生的时间处于优邦科技准备IPO的报告期;亲属买入标的和优邦科技并购时间间隔不超过一年。
一番“倒手”,郑建中的亲属赚取了近千万“差价”。
“设想一下,如果优邦科技在上一次IPO顺利上市,这等于‘明晃晃’内部人从投资者口袋‘掏钱’。”有人在论坛留言道,“还没上市,先行‘翻兜’。”
那么,优邦科技并购厦门特盈,和富士康有何关系呢?
公开资料显示,厦门特盈是国内较早研发自动点胶机设备的企业,于2002年由于黄清文、林建燕、杨大鹏等多位留学归国人员创建,在此之前,手机代工企业多以手工点胶作业。
公开资料显示,在2005年之时,厦门特盈就立下了行业前三的目标,彼时,公司总经理黄清文预计年收入可达1.5亿元;根据公开报道,富士康曾大量采购厦门特盈的自动化点胶机,在厦门特盈的官方宣传中,富士康也曾被列为“代表客户”。
图 4 厦门特盈创始人黄清文(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也就是说,优邦科技极有可能——通过并购厦门特盈,而“打入”富士康集团的供应链。
但是,《奕泽财经》注意到,在优邦科技完成对厦门特盈的并购之后,一方面,厦门特盈的收入增长有限,2025年才勉强接近1.5亿元,而这一数字是曾经总经理黄清文10年前的目标;另一方面,优邦科技在完成对厦门特盈的并购之后,点胶机等曾经的“硬科技”产品,毛利率被迅速拉高。
图 5 自动化设备毛利率在并购厦门特盈之后被拉高(来源:招股书)
由此而产生的质疑是——优邦科技向富士康提供的来自厦门特盈的点胶机等产品,是否存在超高价提供设备以及不当利益输送?
《招股书》中,优邦科技明确表示“胶粘剂业务免费提供简易小型点胶设备费用”归为“合同履约”成本。
《奕泽财经》还注意到,林建燕曾经是厦门特盈的创始人和核心技术人员,其作为起草人参与了《点胶机 通用技术条件》国家标准的制订,而同时期,富士康科技集团数字化项目负责人为林建权,其是富士康数字化转型战略规划与实施的核心人物之一。
考虑到自动点胶机是富士康智能化的重要设备之一,林建燕和林建权是否存在关联,尚无公开资料支持。
图 6 林建燕是国家标准起草人(来源:全国标准公共服务平台)
有社群信息显示,富士康内部存在裙带繁殖,供应商与富士康内部人员也偶有裙带关系。
优邦科技是否以“并购厦门特盈”为“抓手”,“打入”富士康供应商,并以高价等方式提供产品?此种“买卖”,或涉及利益输送。
三、任职层面:百万费用 惠及兄弟
富士康与供应商之间的裙带关系,也存在富士康与优邦科技之间。
刘扬辉是优邦科技第六大股东,第二大自然人股东,持有优邦科技3.99%的股份,曾任公司董事和副总经理。
在2022年之前,刘扬辉以及其配偶周采洁协助优邦科技提供客户开发及技术支持,每年会从优邦科技领取30万元以上的顾问费,2020年至2023年,优邦科技向夫妇支付顾问费至少在200万元以上。2022年刘扬辉离职之后,被优邦科技返聘为顾问,每月支付顾问费5万元。
图 7 向刘扬辉支付顾问费(来源:招股书)
公开资料显示,1998年至2001年,刘扬辉曾任职鸿海,担任总经理,鸿海是富士康的母公司。而目前,鸿海的董事长是刘扬伟,刘扬伟是刘扬辉的兄长。
刘扬辉以及其配偶周采洁领取薪酬之时,工作内容为“提供客户开发及技术支持”。是否就是借助亲属关系,从哥哥任职的鸿海获得富士康订单?刘扬辉现在担任优邦科技顾问,领取每月5万顾问费用,工作内容是不是“利用亲属关系疏通关系”?
“表面上看,是百万年薪和服务费,实际上就是不当利益授予和索取。”有人如此评价优邦科技与富士康的关系。
更多的疑问是——刘扬辉2022年离职,是否是为了优邦科技IPO“让路”和“避嫌”?优邦科技获取富士康的订单、督促富士康回款、与富士康进行谈判,是否有赖于“刘扬辉”?刘扬辉如果彻底离开优邦科技,优邦科技与富士康的商业往来是否会受到影响?
此种涉嫌不当利益输送的行为,还出现在优邦科技实控人郑建中身上。
2023年之前,优邦科技曾经每年向厦门优诺达电子材料有限公司支付近30万元的市场推广费用,而厦门优诺达是郑建中配偶李旭艳妹妹李俊晖实控的公司。该公司在2023年注销。此时,优邦科技开始准备此次IPO上市。
向富士康母公司鸿海的董事长的弟弟刘扬辉,支付数百万的“客户开发和维护费用”,优邦科技与富士康的交易,是否涉及不当利益输送呢?令投资者生疑。
四、资金层面:保理停业 回款受阻
2023年至2025年,优邦科技对富士康应收账款分别为1.39亿元、1.33亿元以及8960万元,不存在异常坏账。
图 8 对富士康销售的应收账款(来源:回复文件)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富士康回款半数是通过第三方回款的。回复文件显示,富士康的应收账款主要通过富士康旗下的上海富金通商业保理有限公司开展保理回款。
即,优邦科技将对富士康的应收账款抵押给上海富金通商业保理,并支付一定比例的保理费用,才能获得回款和现金流。
抵押的应收账款规模多大呢?
优邦科技对富士康销售收入的过半需要抵押给保理公司,才能获得回款。
图 9 过半营收需要通过保理公司回款(来源:回复文件)
富士康旗下的保理公司已经成为优邦科技现金流量的“命门”。一旦应收账款融资受限,现金流量将会暴跌。
2023年至2025年,优邦科技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分别为1.23亿元、8334万元以及1.03亿元,尚处于合理波动范围。但是,2026年上半年,优邦科技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同比下降了接近10倍,2025年上半年为1516万元,2026年上半年为净流出1.22亿元。
图 10 优邦科技2026年上半年现金流“失血”(来源:招股书)
优邦科技现金流何以“失血”如此惨烈呢?
或与富士康旗下的第三方回款商业保理平台业务关闭相关。
2026年5月15日,富士康旗下商业保理公司上海富金通商业保理有限公司发布终止经营告知,富金通保理在公告中称,因公司经营战略调整,计划终止经营,包括客户授信、融资放款等业务在2026年4月30日正式停止。
图 11 上海富金通商业保理暂停业务(来源:新黄河)
优邦科技对富士康的应收账款过半通过该保理公司回款,该公司融资放款业务停止,势必影响优邦科技现金流。
我们看到,富士康保理公司融资放宽业务停止与优邦科技2026年上半年现金流流入暴跌,在时间上存在重合。
投资者的质疑是——富士康旗下保理公司融资放款业务暂停,是否会影响优邦科技对富士康应收账款的回收呢?后续影响会有多大?持续时间会有多长呢?
根据优邦科技此次IPO募资计划,将募资2亿元补充流动资金,“远水是否能够缓解近渴呢?”
五、信披层面:公允细节 无从知晓
优邦科技是否向富士康输送不当商业利益以“美化”交易数据?
其是可以从优邦科技向富士康销售产品单价、毛利率等数据上窥见端倪。但是,在《招股书》以及公开回复文件中,如上数据均被豁免披露。
例如,优邦科技主要向富士康销售湿化学品、电子焊接材料以及自动化设备,其销售的产品单价、数量以及销售产品份额变化,都没有公开披露。由此也很难判断交易是否公允。
图 12 对富士康销售单价和数量被豁免披露(来源:回复文件)
但是,《奕泽财经》注意到,与向其他客户相比较,优邦科技向富士康销售的稳定性在变弱。
以湿电子化学品为例,2025年,富士康采购金额同比下降了40%;再以电子焊接材料为例,2025年,富士康采购金额同比增长了25%,但是另一客户奇宏科技采购同比增长了109%;只有自动化设备,2025年富士康采购同比增加了135%,该业务销售收入占到向富士康销售的23%,而2023年和2024年,占比只有个位数,并且该业务毛利率高达40%以上。
优邦科技赚钱少的产品,富士康采购小增,反而是优邦科技赚钱多的产品,富士康采购猛增。而其他客户,则存在反向变动,似乎较为理智。
图 13 对富士康销售产品和金额(来源:回复文件)
富士康“不理智”的采购,更让人怀疑其交易的公允性;加上单价、毛利率的豁免披露,更是加深了投资者的疑虑。
结 语
纸面合规未必本质合理。
审议优邦科技与富士康的交易,仅仅审查纸面数据,或许很难坐实其不当利益输送的嫌疑。但是,“新国九条”之后,IPO审议已经从纸面审议转向了本质审问。
在本质上,优邦科技与富士康是否是基于自由市场逻辑而进行交易的?其“财务数据”是否包括非商业、非正当因素?除过等待时间作答,监管者以及投资者,亦需要谨慎和明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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